三十四歲,第一胎,我選擇了在家分娩。
今年一月初,我已懷孕三十九週,一天凌晨,睡眼惺忪醒來,發現穿了羊水。
記得助產士Hulda和一些分娩書藉也說過,只要羊水透明無味,陣痛輕微的話,晚間可繼續休息,日間可繼續原本活動,因為子宫頸需要一些時間才會開至十度,準備生出孩子。
才凌晨四點鐘,我檢查了一下羊水透明無味,便繼續睡覺。
早上七時多,陣痛已頻密至五分鐘一次,但尚算輕微,通知了Hulda之後,我便再去睡。
當我睡到十點多醒來,陣痛已變得劇烈。吃早餐時,每幾分鐘就要跪在地上,雙手和頭伏在椅上,才能舒緩陣痛。老公告訴我Hulda已出發來我們家了。我趁還可以活動,洗了個熱水澡。記得在淋浴和吹乾頭髮的時候,也是每幾分鐘跪在地上大喊的。
洗完澡,陣痛已十分頻密,也愈加強烈。接下來的時間,我只知道自己不斷在床上瘋狂的翻滾著,期間,知道Hulda到達,但已無法留意她在做什麼,大概是準備 接生的工具吧。我只顧在睡床上繼續滾動和咆哮,每次陣痛來臨,我都一邊大叫,一邊爬著、側身、跪著、瑟縮著,不停轉換姿勢,滾來滾去,從床頭滾到床尾,再 滾到地上跪著,又滾回床上,像極個瘋婦。
後來Hulda來量度我子宫時,她說:「已開到八、九度了!」
「九度?!」我既興奮,又有點難以置信!
常常聽說人家的生產經驗,大部分都說,早期陣痛的時間可以很長,尤其是第一胎,如果沒有催生,子宫頸由零度開至十度的時間,常常會長達十多至廿多個小時。我 因此還特地為陣痛的時段作了準備,在家裡牆壁貼上了一張大紙,大大的寫著「陣痛時可做的事」,包括:打開吹氣水池浸熱水浴、敷熱水袋、按摩腰背、播放放鬆 音樂、深層呼吸法、吃東西補充體力、用順勢療劑、花藥、中藥,香薰等等。
結果,劇烈陣痛了一兩個小時,子宫頸已開到八、九度,都來不及用以上的方法了。
Hulda 提示著我以深層呼吸帶領每一次陣痛,很快,子宫頸已開到十度,她表示我可以慢慢把孩子推出。推的過程,我轉換了好幾個姿勢:四肢向下背朝天,蹲著,側身。 我試著不同姿勢,讓自己更能用力和更舒適,隨著每次陣痛的來臨而用力推。Hulda一路探測著孩子的心跳,說他心跳強而有力,狀態很好,鼓勵我繼續推。後 來,她把一面鏡子放在我下體前,說孩子已漸漸接近子宫口。她提議我以一個坐直的姿勢再推,靠地心吸力幫助推孩子出來。於是我在睡床上,背部依著老公的身 體,他雙手扶著我,我半蹲半坐在他大腿上,再推。果然,一推,HULDA說已看到寶寶的頭髮了,她再帶領著我順著呼吸而推。我知道鏡子在我下面,但當時我 專注的閉著眼睛叫喊,無法低頭看鏡子。Hulda輕拉我的手去碰孩子的頭頂,我摸到孩子的頭了!
再隨著兩次陣痛而推了幾下,我便聽到孩子的哭聲,接著,Hulda便把孩子抱到我的手上!
他在我肚子裡九個多月,在醫院的兩次例行超聲波檢查,也看不到孩子是男是女,後來我們也沒有刻意再照。直至他出生那一刻,我抱著他,才看到是個男孩!
兒子出世後第一時間,小小的身軀就伏在我胸口,本來正在大哭的寶貝,一貼在我身上,就慢慢停止了哭泣。他眼睛睜得大大的,定了神看著他爸爸,然後看看我,又 看看四周。聽說初生嬰兒的視力還沒完全發展,所以他們其實看得不太清楚。而當時,我覺得跟他之間的交流,除了看進他雙眼,便是靠我們的皮膚接觸。他全身肌 膚緊貼著我,我摸著他小身軀的各個部分,從那滑滑的頭髮,到他的小腳趾,那一種觸感,一下一下的打動著我,我感覺他在對我說:「媽媽,我終於來了。」跟兒 子的每一吋皮膚接觸,藏住了千言萬語。我雙手放在他的小背上,他整個人貼在我胸口,我聽到卟卟的心跳聲,卻分不出是他的,還是我的心跳聲,兩顆心融為了一 體,原來這就是「母子連心」的感覺!
兒子出生後約十分鐘,我的胎盤便自然出來了,Hulda檢查著我的胎盤以及會陰的傷 口,她說我的會陰自然撕裂了,需要縫針。老實說,那時候,我沒有太留意她說什麼,沒有感到會陰痛,也沒有理會我的胎盤出得如何,我只是全神貫注抱著兒子, 看著他吸吮我的乳房,那種滿足感,讓我覺得其他一切都不重要。
回想起分娩的過程,我感受最深的,竟然不是劇烈的陣痛,而是那種徹底放開,全然瘋狂的狀態。 我在自己的睡床上,整個身體完完全全集中在經驗每一次陣痛。每一次的叫喊,皆徹底、盡情;每一次身體的滾動,都是完全的、毫不保留。原來分娩,就是讓一顆 心完完全全打開的一個過程。平時,在安逸無痛的狀態裡,我同時,或在我自保護,或在對抗,總是活得有所保留。而這次分娩時陣痛所帶來的極致境界,讓我無法 抓緊、退縮或保留。生命裡的臣服,原來是這樣的。
一直以來,我都不太明白大自然的設計裡,為什麼一個新生命誕生之前,母親必須經歴人們所說的十級痛?
而這次自然分娩,強烈的陣痛不但使子宫頸打開,還使我整個人放開,而全然的放開之後,便是一股力量把孩子推出產道。對我來說,那是一股內在的力量,比自己所 知道擁有的力量更大。以前,對於養育下一代,我常有疑慮,自己的人生千瘡百孔,我能夠照顧和保護自己的孩子嗎?分娩那天,我把兒子擠出產道時,突如其來一 種堅定的感覺,對於生產、照顧、保護和養育孩子的堅定。之前的顧慮,就在那瞬間轉化了。孩子出生以來,我作為一個新手媽媽,在餵哺母乳和照顧嬰兒等各方 面,每天都遇到手足無措的時刻,然而,很訝異的是,即使在最艱難的時候,我竟再沒有質疑自己能否照顧孩子,反而深深覺得,即使天塌下來,我都可以保護他!
經歴了這次分娩,體會了那股內在力量之後,我才終於明白陣痛的意義。陣痛的極致狀態,其實就是喚醒那股作為母親的力量。記得我在接受會陰縫針時,很自然的要求不必用止痛藥。經歴了生產所帶來的力量後,針鏠下體的痛,真的算不 了什麼。而當了母親後,一切的疑慮,化成了行動,每次看著兒子,已不會停留在思考自己「能不能」,而是親力親為的去照顧他,保護他。我對他的那種奮不顧 身,是多麼的自然而然,理所當然。
有人說我幸運,第一胎便能以這麼短時間誔下孩子,所以才能夠順利在家生產。我想一想,覺得反倒是因為我選擇了在家裡分娩,所以第一胎就能以這麼短時間便誕下孩子。
我選擇了在家分娩,這個選擇所需要承擔的,就是分娩過程中身心將會經歴的一切,包括不安、陣痛、恐懼等,都是要靠自己去面對。既然選擇了不借催生針、笑氣、 麻醉藥、止痛藥、手術刀等外力,我便有一個很大的推動力,為自己的身心做好充足的準備,體驗自然分娩,並保障自己和胎兒的安全。
懷孕期間,影響我最深的準備功夫,不是什麼補品或身體鍛煉,而是處理自己內在的障礙。例如對生產的恐懼、懷孕期的擔憂、當媽媽的疑慮、夫妻之間的大小問題、跟父 母之間的糾結、家族裡有關生育的影響等等。那段日子,我大著肚子,面對著這些人生課題,種種情緒排山倒海的湧上來,要堅持面對,真的不容易。然而,每次面 對之後,身心總會生出一份力量,對於分娩,我愈來愈輕鬆,愈來愈有信心。
也因為在家分娩,當天,我在那最熟悉、舒服和溫暖的家裡,現場只有我老公和我絕對信任的助產士,我的身體才能百分之百專注和放鬆,不必分心去適應陌生的環境和人,那麼快便生出孩子。
我常常想,到底是什麼因素讓分娩順利發生?是先進儀器?醫術?運氣?還是孕婦本身的身體智慧、身心狀態?
又到底是什麼因素,使分娩過程出狀況,對母親和胎兒造成創傷?是母親的健康?心理障礙?運氣?還是藥物等人工的干預?
曾經,生育讓我聯想到的畫面,總是病苦可怕的。陣痛、撕裂、流血、縫針…… 充滿了恐懼。可是,在我實際經歴裡,發現生育時的痛,不見得是痛苦的。我在那「痛」裡,仍然感受到自己的主宰權,是我身體本身的智慧讓分娩自然發生。在家 分娩的過程,賦予了我和胎兒力量。在「痛」之中,一個新生命誕生的同時,我作為母親的自然力量也隨之誕生。
P.S.
特別感謝在我懷孕期間幫了我很多的人:黃鼎殷醫師、Gin、Yvonne 和 Addy老師、Thomas Kistler、Katharina Bless、EC、Carrie、Jupiter、Peter、Rebecca、嘉嘉,以及所有在我的排列裡參予過的朋友。
還有我的助產士Hulda Thorey Gardarsdottir, 整骨治療師Chung Sze Chan, 香薰按犘治療師Darcie Leong Iki。
更重要是我爸爸、媽媽,和老公!
我老公因為不用餵奶,所以兒子出生後短短幾天,他已經分享了作為爸爸的心情,以及從爸爸的角度記錄這次分娩:https://www.facebook.com/note.php?note_id=10150699045720898
2012/4/6
工作坊裡,我們每天探索不同的顏色。這天,是綠色。
首先,我們各自去找些綠色的東西,先用心感受綠色帶來的感覺,然後,每人在一張印有大圓形的白紙上,創作綠色曼陀羅。紙上,就只有那個大圓,作為曼陀羅的邊界,然後只利用綠色(因綠色是由藍色和黃色組成,創作時也可加一點藍和黃),憑自己的感覺在圓形裡繪畫任何圖案,表達我們對綠色的感覺。
大家都是由一個圓開始,都是只拿著綠、藍、黃三種顏色,但最後畫出來的,卻是完全不同的圖案,也給人完全不同的感覺!
老師Katharina解讀著那些畫,每一幅圖,都完全反映了作畫者的內在狀態。綠色,代表心輪,反映一個人心有多打開、愛的能力等。圖裡的細節,也反映了每個人性格上的某些特質。我們一邊聽著老師的解讀,一邊討論著自己繪畫時的感受,大家因而更貼近自己的內心!
運用不同顏色時,竟然會有完全不同的感覺。有些顏色,一拿上手,便揮灑自如的創作起來,畫出自己很滿意的圖案。但有些顏色,總是畫來畫去都不滿意,或是無論怎樣,都畫不出心裡所想的。這種現象,正正反映了我們某個脈輪的阻塞。
上面橙色的兩幅圖,左邊是工作坊一開始時畫的,畫的過程感到吃力,下筆難,怎麼畫也不滿意。橙色代表我們的第二輪(生殖輪),也反映了我們的性能量和熱情能否展現。第二輪阻塞的人,通常都對橙色抗拒,在畫橙色曼陀羅時,便會了解到自己的障礙。
完成了第一幅橙色曼陀羅後,某些有關第二輪的障礙,例如女性能量的壓抑,浮上了意識層,讓我開始去面對。
工作坊裡,大家往往會因為面對著自己內在的創傷而引起許多情緒:悲傷、無奈、憤怒等等。住在SOMA CENTER,那裡沒有電視電腦手機,沒有閙市裡的噪音干預,沒有熟悉的親人在身邊讓我們依賴,只有大自然,和自己。那個環境裡,內在的聲音特別亮,每個有意願面對自己的人,都會發現自己內在更多的部分。
處理自己課題的第一步,往往都是由自我察覺開始。療癒,已不經不覺間在自我察覺後開始。若我們對某一顏色的曼陀羅不滿意,都有機會在工作坊裡再畫一幅。上圖右邊那幅是之後畫的,把前後兩幅放在一起比較,很明顯看到兩幅畫的分別。左邊那幅的繃緊和僵硬,到右邊時,變得柔軟了,也代表療癒開始發生了。
完成了六種單色曼陀羅後,最後,就是以彩虹七色創作一幅曼陀羅。這反映了我們七輪是否平衡,以及生命的流動。
把所有作品擺放出來,看到每個人的療癒歴程。而在這裡所經歴的,只是個起點,真正的療癒,不會隨著一個工作坊的完結而終止,我珍惜在這裡所獲得的親身體驗,然後繼續讓療癒發生,於日常生活中的每一天。
在國際學校任教的時候,每天都會出現一種情況,就是於遊戲時間,小孩興高采烈用積木砌成一個城市,剛想把玩具車開到城市時,老師敲鐘,唱起「收玩具」的歌 曲,這代表遊戲時段結束,上課的時間到了。每一次,總是會有一兩個比較堅持的學生大哭起來,嚷著還沒玩夠。他們有他們喊,老師當然不會妥協上課的時間,久 而久之,到了敲鐘時候,他們便不再哭了。
雖然他們沒有再哭,但每一次敲鐘的一剎那,我都看到每個小孩臉上,熱熾的笑容瞬間消失,帶著失望和無奈的眼神開始收玩具。每一次看到他們那個表情,我心裡不禁自問:為什麼不能玩到夠才停呢?
然後我想起紐約州一間讓學生自主自由的學校。它的模式跟英國的「夏山學校」和美國的「瑟谷學校」一樣,資源和老師都俱備,但卻沒有規定的課程,要求學生什麼時候要學會什麼(我簡稱這類學校為自主學校)。那裡的孩子,每天自己決定要怎麼過。愛玩的,可以從早到晚都在玩,要學習什麼的,就自己找老師,共同安排學習時間與計劃。很多年前,我在那學校訪問了一些學生和老師,有幾個在該學校長大,已入讀當地大學的舊生不約而同的對我說:「上了大學,接觸到很多來自傳統學校的同學,發現我跟他們最大的分別是,我有非常強烈的學習意願,而且我很清楚自己的人生方向。我的同學大多視學業為一苦差,而且對於自己的熱情與才能都很不清楚。而我學習的時候,是很專注享受的,因為我在童年時已經玩夠了,現在,我想做的就是學習。」
我永遠忘不了那幾名舊生所流露出的自信和自知,那股對生命的熱枕,那麼純粹,那麼堅定。
在自主學校看到的畫面和所感受到的,常常衝擊著在傳統教育制度裡當老師的我。我心裡不停的問,當「玩」就是孩子的一種自然需求時,它必定有它的意義和作用。從教育和兒童心理的角度去看,例如從生理、心理、認知上、行為上,縱然可找到很多理據,去支持學校應該設計好課程去教育孩子,而不只是讓他們一直在玩。然而,當一個人的自然需求長期無法被滿足時,會衍生什麼問題?而當人生的其他自然需求都無法經驗得完全時,一顆遺留著許多「不夠」和「未完成」的心,又會有什麼後果呢?
後來,我體驗到黃鼎殷醫師的人生動力,感到非常震撼。它不但相應著自主教育的理念,而且在兒童自然需求方面的研究,徹底的解開了我內心的疑惑。
首先,人生動力有系統的歸納出未完成的情緒、情境和經驗,如何造成人生的痛苦。尤其指出每一個人在0到六歲的成長階段裡,有著極重要的自然需求,例如生產過程被產道擠壓(自然分娩)、母乳餵哺、爬行、大小便的自我調節、自己玩、父母陪伴下玩等等。孩子必須完整的經驗每個階段的自然需求,心智才能繼續成長,進入下一個階段。否則,即使孩子年紀增長了,他心理上某一部分,會卡住在該未經驗夠的經驗裡,不但造成其他問題,更大大影響學習能力。
例如,當孩子的自然需求是被父母接納,而假如這個需求一直不被滿足時,孩子便會把精神放在用盡方法去試驗怎樣才能被父母接納,衍生成一般人說的「行為問題」。而這些孩子,大部分無法專注於學業,甚至可能有所謂的「學習障礙」。因為學習知識所需的專注力和意願,已在追尋被接納時虛耗掉了。
而人生動力最大的貢獻,不只是找出我們停滯在哪一個階段,而是能夠讓我們重新經驗0到六歲階段未被滿足的需求,即使現實上錯過了幼童階段,還是有辦法重新經驗,使我們能真正成長。在許多自然需求的重建練習裡,看到個案在重新經驗那些不足時,流露出埋藏已久的悲傷和感動,彷如重遇一些久違了,但本身就屬於自己的愛、連結、自由。
人生動力的體驗,使我回想起在自主學校所感受到的,原來正正就是每一個孩子都忙著去完全經驗,主動去滿足他們的自然需求。而我注意到, 當孩子「玩」這個自然需求越沒有被限制,他的個人能力就自然越強,包括專注力、創造力、解決問題的能力、主動性,以及活在當下的能力。因為孩子不用再浪費能量去滿足那些自然需求,而可以百分百專注,把自身本有的能力發揮到極致。
這完全解釋了為什麼自主學校裡的學生,即使比一般孩子遲開始學習,例如認字、數學、文法等,但他們往往用短幾倍的時間,就能把要學的範圍學完。而且不論他們是想要升大學,找什麼工作,或發展某項事業,他們都有驚人的主動性和信心達成。我跟那裡的老師談過,知道他們的學生通常是以自薦方式,或別樹一格的方法,如具體實行一些計劃,表現出他們的熱誠與能力,而達成他們想做的事。
人生動力的另一貢獻,就是讓我正視所有在實行自主教育時遇到的困難,背後真正的原因。
自主教育於全球多個國家的實行,早以瓦解了我對傳統教育的看法。我對它的理念非常認同,然而在實行的過程中,總覺得有許多困難。「社會不接受?」「是否真的對孩子好?」「假如孩子一直都不學習,怎麼辦?」等等問題,如此的現實,使我一再把實行時的障礙,歸咎於社會、環境、人的意識等等。
而人生動力的治療,狠狠的推動我面對自己這個課題。先別說我對孩子是否能放手,讓他自由自主經歷他的人生,我覺察到自己連對家人、伴侶、朋友所經歷的,都無法真正放手。我總有自以為「更好」的方法,希望他們跟隨,然後理直氣壯的說自己是出於關心,出於愛。但深層原因,其實是借著干預和改變別人,來減少自己的恐懼。
在人生動力場上,常見的痛苦和不幸,源自我們無法對別人做到「我尊重你的命運」。尤其面對小孩時,我們看著自己不完整和不盡如意的人生,很容易會想培養孩子成為出色的人,彷彿在塑造另一個自己,來彌補自己生命裡的缺憾。這種「培養」的背後,往往同時把自身的恐懼、有條件的愛、造成痛苦的包袱等問題,毫無遺漏的傳給下一代。
要做到「我尊重你的命運」這一點,所需要面對的恐懼和經歷的辛苦,實在是有血有淚的熬人。而人生動力讓我體驗到,越能覺察自己的恐懼,就越能放手,讓另一個生命順流。無論在自主學校裡,或人生動力治療裡,我都親身見証了當一個生命能依循其自然需求,按自己的步伐去經歷,去獲得智慧時,那生命是會綻放的。
不論作為家長或教育工作者,實行自主教育時,假如我們沒有覺察自己的恐懼,不覺察自己帶著什麼樣的包袱,去看待下一代時,即使再認同自由自主的理念,也不可能真正放手,讓孩子去創造自己的人生。縱然,我在實行的過程中也常有掙扎,但我終於明白,所有障礙和掙扎,都是引領我去正視自己背後的恐懼,而原來能夠放手,就是對自己最大的接納與慈悲。
我在傳統的教育制度下長大,也接觸過比較開放的教育,幾十年來, 進過所謂名校,學了不少知識和謀生的技能,賺過很多錢,也得到過很多認同。那些知識和技能,沒錯讓我成功的在社會上生存了下來。只是,談到我對生命的熱情,做人的智慧和勇氣,對自己的接納,以及內心的圓滿感覺,卻是我整過學業生涯裡,從來沒有學到過的。而自主教育,再加上把人生動力的理念實行在教育領域,就是在傳授知識的同時,顧及到孩子內在完整發展,讓他們活出勇氣,活出生命的熱情,做一個快樂有智慧的人。
有人初次聽到人生動力,會認為那是一套治療,以為治療只適用於有心理問題的孩子,跟教育無關。但要知道人生動力所涵蓋的層次,不只是表層的行為改變,它的誕生,經歷過深層的生命探索,徹底的人性了解。因此,當融會貫通了人生動力背後的理念,再運用在日常教養孩子、協助孩子學習、教育領域時,它的效益可是相當的驚人和深遠呢。
當幼兒老師的日子裡,常常遇到學生哭鬧的情況,有的聲嘶力竭尖叫發脾氣,有的可以哭上半天,讓整個課室不得安寧。身為一位老師,處理以上的狀況,當然是我的責任。可是,怎樣才算是處理得好呢?使得小孩停止哭泣?讓他們收起怒火?教導他們在衝突中跟對方說對不起?
假如小孩停止哭泣是因為覺得他的情緒是被批判的;假如他們不再發脾氣,是因為學會了壓抑,對憤怒的感覺已麻木;假如兩個小朋友在衝突中說對不起,是因為想避免被老師懲罰,是因為他們不敢不道歉呢? 這種平息衝突的方法,又算不算是「處理得好」呢?
一直以來,面對學生的哭閙情況,我總是覺得,最重要的並不是平息他們的情緒。然而,一般的教育或心理學理論,未能支撐我的堅持。何況在教育的圏子裡,似乎誰能最快平息孩子的哭閙和衝突,誰就是成功的老師。我彷彿一直都沒有足夠的理據,去堅持容許小孩盡情發洩情緒,然後仍能確保他心理健康,直到我親身體驗了黃鼎殷醫師的人生動力。
人生動力裡常提到我們的「設定」。設定的產生,來自一些未完成的情緒和情境。例如一個小孩子跟同學爭玩具,同學推了他一下,他很生氣,直接的反應是想還 手,並大聲向同學宣稱不喜歡被推。但因為爸媽跟老師都說不能打人,生氣不好,加上衝突發生時,老師在旁把兩人分開,阻止他罵人和還手。這衝突的確被平息 了,可是,由於小孩被推之後的憤怒沒有被處理,久而久之,只要他跟別人稍有衝突,他就會發異常大的脾氣,即使有時候別人無意的推他一下,他都會有控制不了的憤怒。那未完成的情緒(憤怒)跟情境(被人推),就形成了這小孩的設定。
許多人生動力的治療個案,顯示了成年人的疾病與痛苦,很多是源自他們 0到六歲這成長階段裡形式的設定。其中常見的,就是當時的情緒被壓抑了。像以上的例子,沒有完成的憤怒,除了會造成更多的憤怒和暴力之外,或會導致孩子個性越來越退縮,害怕衝突,長期下去,皮膚長濕疹,扺抗力差,對自己的感覺麻木。 又或者,孩子會出現不能自控的咬手指頭現象,咬至十隻手指破損,也不停止。
學習人生動力的過程中,體驗到人生裡所有的痛苦,大部分源自許多沒有完成的情緒。而讓我感受最深的是,其實,小孩子天生就有強大的完成自己情緒的意願與能力。 我在學校面對很多三、四歲的小孩,他們年紀還小,設定也比較少。在那個年紀,我常見的情況是,兩個小朋友會特別不咬絃,他們走在一起,就會吵架,投訴對方, 又哭鬧起來。剛開始的時候,看到這種情況,我會緊張的想要干預,最好把他們分開坐,避免衝突。可是,後來我發現,只要我不干預,他們起衝突時,或會打對方 一下,或會大喊:「走開呀你!你以後都不是我的朋友!」然後哭哭啼啼的跑掉。最妙的事,他們分開沒多久之後,又會自動走在一起,吱吱咯咯的笑個不停 ,變回好朋友,好像剛才的事沒有發生過似的!
實際上,這就是在沒有干預的情況下,當小孩都完成了他們的情緒,他們就能倘開心,自然又玩在一起。而這種情況,一天裡可以發生好幾次。
很多家長問:「我的小孩發脾氣會打傷人,難道這樣就叫完成情緒嗎?打人對嗎?」
在人生動力的治療裡,把未完成的情緒完成,是不需要真實的場景和人物來完成的。用在幼兒教育的領域上,其實就是當小孩子有情緒的時候,給他們一個空間和時間,把要哭的哭完,要喊的喊完。 這個方法,有點像課室管理裡的「安靜角落」(quiet corner),每當有學生哭閙時,老師會把他帶到課室裡一個角落,讓他安靜下來。
「安靜角落」能給予學生一個空間,原意是很好的,可是許多老師和家長在執行上,忽略了它的重點。 例如,有些老師稱這個空間為「頑皮角落」(naughty corner),被帶到這個空間的學生,都是被批判的。或是學生在那角落時,被預期要盡快平息情緒的。這樣的話,其實只是換一個好看的方法去打壓孩子的情緒,而沒有完成它。
要教育孩子完成情緒,減少設定,重點就是不批判和不限制時間,盡量給予孩子順從自己原有的完成情緒的意願和能力。 他們在自己的空間裡,可以任意釋放情緒,要打要罵的,可對著枕頭,假設是打罵的對象,盡情的打罵;要哭的盡情的哭;精力很旺盛的,可以邊跳彈床邊喊,也可以在球場上邊跑邊罵,當中不牽涉到其他人。而當情緒被釋放後,就不需要針對真實的對象來發洩了。
真正成功而且深層的教育,是讓孩子產生同理心,透過真心明白別人的感受,而自然的修正自己的行為,這也是人生動力療法裡常提到的「一體感」。而一個人能夠同理別人,回到一體感的先決條件,就是先把卡住的情緒完成,解除設定。
常見許多小孩跟年輕人,道理跟他們說了幾萬遍,為什麼行為還是依舊?其中最重要的原因,就是他們有太多的情緒卡住,在憤怒、悲傷、怨恨當中,根本無法感受到道理的意義,更枉論是改變行為了。 同時,當孩子從小就被容許在自己的空間裡完成情緒,長大後,他們不但設定會比較少,而且自我覺察的能力也會比較高。
人生動力療法給我的體驗,使我重看幼兒教育工作時,看得更深層,角度也更廣闊。 教育考慮的,真的只是小孩的順從聽話?他們片刻的安靜?確保知識的傳授?一種深層有意義的教育,必定會顧及一個人的內心圓滿。成功的教育,是讓人了解生命的本質,了解生命裡的不幸、痛苦、與疾病,跟我們的情緒,家庭關係,甚至家族祖先,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。生命的品質,不在於我們擁有多少學歷、名利或成就,而在於我們能洞察多少生命的真相,有多常感受到心的圓滿,以及在人生的起起跌跌裡,有多能夠活得完全。而一個人若要有如此深的洞察力,最基本的,就是能夠與自己的情緒為友,在自己哭閙、憤恨、聲嘶力竭的時候,接受它,完成它。下一步,才有能力同理他人,建立美好的家庭關係,進而回到宇宙一體感之中。
人生動力治療所能達到的,就是解除造成不幸、痛苦,與疾病的設定,改變一個人的命運。而把人生動力的精神應用在幼兒教育時,就是帶領孩子完整的經歷的人生每一個階段,讓孩子能創造命運。
我老公是個順勢療法醫師。他常常說,順勢醫學,就像當流鼻水的時候,會以一種讓我們流更多鼻水的天然療劑,激發身體的自我療癒機制,當身體越經歷這個自癒過程,整體的免疫力就會自然提昇,身體會越健康。他常常說,這種順治法則,才是真正的療癒。
第一次聽到這個醫學概念時,我覺得很認同,自此,我也以這個法則來治療自己的身體。可是,要說到那種入骨的明白和體會這個道理,卻是跟他相處了五年之後的事。
這些年來的相處,每逢感到不如意時,儘管我理性上有多明白對方,心底裡,總是暗暗希望他能迎合我的要求,希望他改變,希望他變成我想他變成的那種人。
可是,結果往往是,當我感到不被明白,希望他能了解我時,卻會感到他更不去聆聽;在我感到被忽略,希望他會多些關注時,他卻會讓我覺得更缺乏;當我刻意表達關心,希望他接受時,又會覺得他刻意拒絕。
最絕的是,只要他偶爾扭曲一下自己,企圖以遷就來平息我們關係裡的不和諧時,他的身體就自然地不容許他這樣做。只要他一扭曲,他的身體就會出毛病:濕疹、哮喘、痛風…… 我們之間的不和諧,沒被平息之餘,更擴散到我倆的每一個細胞……
這種相處模式,把我推到一個無底深淵裡。在那漆黑的深淵裡, 唯有當一切外在的人和事都不會為我改變,也無法抓緊表層的體貼遷就時,我才能往那漆黑裡直墜,直至我觸碰到內心原始的痛。
就是因為無法停留在表層的和諧與快樂,我才認真的去看清這段關係。 是什麼讓我們走在一起?這段感情建基於什麼?我所謂的痛,其實是我哪一處心靈的舊傷口被刺痛了?是我的什麼自懲機制惹來那麼狠的遭遇?
看得越深,焦點便慢慢從對方身上回歸到自己身上。一段感情是否健康美好,在於自己的思想設定,也在於自己跟父母的關係是否健康美好。在情感的絕處,我一邊在各種驚心動魄而糜爛的經歷裡體驗,一邊繼續看清關係裡的真相。在那充滿恐懼和依附的真相裡,我回去面對與爸爸媽媽的關係。也因為自己的困境,驅使我埋頭解除自己思想的設定。
那段日子裡,我找爸媽深入詳談,更觸及許多家族裡從來避而不談的話題。一家人死守了一輩子的防線,隨著我的崩潰而瓦解。我終於開始用心的了解他們,一切都再不一樣了。我們都看得清楚,一代是如何影響著一代。我們為了連結父母而不自覺的重覆上一代的模式,那影響之大,超乎想像之外。
自從認識順勢醫學之後,我再沒有服過一顆西藥。生病時,透過順勢療劑的幫助,正視自己生命失衡的部分,承擔起痊癒的主動權。幾年之間,身體明顯比以前健康。而自從認識我老公之後, 我在感情上,得不到治標的處方,卻一步一步順著我傷口的勢,透過刺激它來引領我面對自己,解開與父母之間的結, 同樣地,讓我承擔起痊癒的主動權 。
五年了。
一 天,我看著老公,感恩的對他說:「我覺得你變了好多,我現在覺得你好好!你是全世界最好的老公!」他一貫淡然的說:「我根本沒變過,是你變了而已。」那一 刻,當頭捧喝。五年了,我才深切的明白, 為什麼順治法則,才是真正的療癒。療癒,是自身內在的完整,跟外在有沒有變無關。而身體和心的健康是一樣的。
我不是說,我從今就不會為了他而抓狂。而是,我在這種順勢治療的磨練下,深深的體會到,面對傷口也好,痛苦也好,別離也好,一起也好,越面對過自己內心的殘缺,便越能在面對著一切如是時,欣然接受它的如是。

幾年前,台灣黃鼎殷醫師來香港,在我們的中心辦團體治療工作坊。記得第一次上課時,看到很多參加者對他們的父母都有很多不滿,憤 怒、悲傷、怨恨,充斥了整個場地。當時,黃醫師說了一句:「當你在這些不滿裡,看到背後的愛和敬意時,就會得到解脫。」當時,我腦袋像是聽懂,但心, 卻沒有真的懂。在悲傷、怨恨和絕望當中,哪來什麼愛?什麼敬意?所謂的大愛,到底有多少人能真正做得到?而所謂做得到的人,是不是只是靈性理論比較多,高明的壓抑了自己真實的感覺呢?
那時候,雖然未能體會黃醫師那句話,可是我也沒有再問他,只是把疑問放了在心裡。
後來,到台灣接受「個人動力」引導師培訓後,了解到以一對一的方式為個案解除設定,威力如此之大。培訓結束後,我每天埋頭為自己解除設定,在那短短的日子裡,我像是觸碰了已累積三輩子的情緒。
我悲傷的時候,眼淚那麼洶湧;兇的時候,那麼竭斯底里;怨恨的時候,那麼狠毒;痛的時候,撕裂得無法如常生活…… 當我所有的情緒都來得那麼強烈時,我真的很害怕自己。
我試過掙扎,擺脫,妥協,扭曲,為自己塑造一個偉大智者形象,說服自己說:我了解他人的苦衷,我看到背後的愛。然而, 我心底裡很清楚,這時候說的「愛」,都不堪一擊。只要現實生活裡又來一個小小的觸發點,就會發現,我根本什麼都包容不了。
老天彷彿在回應我的疑問,讓我親身體驗,在那麼激烈的情緒裡,如何看到愛?
在絕望之中,我透過「個人動力」,宣洩了幾噸的恐懼、悲哀、恨意…… 再沒有堂煌的理論,沒有批判,每一刻,只有自己切切實實的感覺,每一剎那,都在觸碰那塊難以面對的禁地,包括軟弱的自己,還有可悲的,醜陋的,邪惡的…….
每一次動力結束,身體和精神都有掏空了的感覺,全身像打通了的,沒有東西再阻塞著。終於,心有了空間 。
後來,在跟個案的動力治療過程中,讓我感受最深的,也是當他們完全宣洩情緒後,心多出了空間,終於看到自己和別人的另一面。儘管他們對父母有多不滿,但當他們能完完全全的把內心真實的感覺,在那治療空間表達出來時,最後他們展露的,往往都是一顆柔軟的心,渴望愛與被愛而已。
我終於體會到,面對那麼強烈的情緒,第一步,就是在自己的空間裡,把情緒完完全全的宣洩出來。唯有當我能夠完全如實的承認自己的情緒,那些情緒才會流動,就像烏雲暴風雨,會來,也會散。
也只有狠狠的進入過自己的禁地,觸碰過那些不想面對的情緒,心,才有空間,去切身體會他人的感受。心,才看得見自己的本質是愛,別人的本質也一樣是愛。
在強烈的情緒裡,最終,我遇見了自己。我的情緒有多強烈,我的生命力跟熱情就有多強烈。就讓我繼續兇狠,繼續熱情。
[文:JoJo Ng]
吃花藥吃了很久,自己做花藥卻是第一次。今次去了泰國有很大的突破。發覺自己親手做花藥所領悟的與以前很不同。
我 所選擇做花藥的花是我之前在花園走的時候發現它的,它很吸引我,因為當我第一次看到這花是在葉子上,心裡還暗暗稱奇竟然會有花是在葉子上生長出來。看到它 我覺得它很美,白色的花瓣很聖潔、中間的橙色令我覺得它似燭台好像在發光,當我嘗試摸這朵花,才花覺是花掉在葉子上而不是葉子生出花來,細看這朵花發覺它 有點像太陽向四面發光。之前也有一朵花很我是覺得它很美,但今天再選擇花的時候我卻選擇了這棵樹。
有沒有試過在幫小朋友做一件事,例如幫他開一個蓋,按一個鈕時候,被他們推開你的手?
那一推,是多麼清晰的一個聲明。
他們在聲明什麼?聲明「我要自己去做,我要嘗試,我要去感受試驗的過程。」
在試驗的過程裡,他們知道了什麼?就是知道做這件事的感覺,知道自己的能力。要先感受過,才能了解掌握自己的能力,而只有了解自己,他們才能發揮內在的潛質,長大後做這輩子要做的事。
這幾年來觀察過許多四岁的學生,他們牵著我的手下樓梯下到最後兩級時,都會放開我的手,興奮的隔一級的跳到地面。有些先試隔一級跳,成功後,他下次會隔兩級,成功了,他會隔三級。當他感覺不太有把握時,他會扶著樓梯的扶手,然後才跳。有的一跳,著地時膝蓋撞到地板,大哭起來,可是下一次,他會抓緊扶手再跳,有的跌過之後,要隔久一點才再試。
這個跳樓梯的遊戲,其實是多麼複雜而且有智慧的認識自己的過程。裡面包含了在已知的能力上加入新的經驗,從錯誤中學習,了解在什麼時候向別人求助,觀察理解事物的自然結果,以及為那結果而承擔責任。
觀察了那麼多學生,我從來沒有看過小孩是毫無「計劃」的,亂來的從最高一級跳到地面。他們每一個動作都是附合身心成長所需要的,那些沒有「計劃」,跑到頂 樓跳下來的小孩,必定是從來沒有親身感受過自己的能力,只一直聽說什麼是危險,卻沒有感覺過什麼是危險,他們的身體已經因長期的被禁止試驗而不懂得掌握自 己能力。
成長的路上,每個人都需要透過這試驗的過程去了解自己,感受自己能力在增加。
假如小時候缺乏親身去感受自己的能力的機會,長大後要不就是不知道自己喜歡做什麼,要不就缺乏內在信心,於是要不斷往外找方法補償這種不足。
外來的補償,表面上可以帶給我們自信,例如外貌,金錢,學歷,別人的掌聲,知識,伴侶的條件….但這些外在的東西,都只能短暫舒緩我們的自信不足。維持這些外在的東西背後,是許多的恐懼。只要稍一失去這些東西,整個人就會十分失落,而維持這些外物的同時,有很多痛苦,每天在消耗能量。
內在capable的感覺,須要從小在試驗、錯誤、重試中掌握自己的能力而建立的。「不准」,「你會跌倒」,「你不懂」,「你弄髒地方」,「你太小了」…扼殺了多少了解自己能力的機會?
干預他們去試驗的教育,只會教出一批毫不了解自己的人,他們在經濟不景時,會怕被裁員,怕找不到工作,怕股票跌,因為他們不知道自己的能力,也不了解自己的潛質。他們都不是在做自己喜歡的事,他們都活在恐懼裡。
被小孩那一推,讓我很深刻的感受到他們的生命力,而只有當我們尊重每個小孩去走他們的路時,才會明白,那股旺盛的生命力,根本存在於我們每一個人心裡。把它找出來吧。
現今的教育講求多元智能,活動教學,右腦發展等等,市面上有形形式式的教學方法和 學習技巧,但很少會有教育機構或改革教育的人會談及老師的自我觀照能力(self-awareness)。每個出現在我們身邊的人,都是我們的鏡子,把我 們的包袱,光明和陰暗面,一一映照出來,更何況是小朋友。比起大人,小朋友沒有太多的既定價值觀,也還沒有完全被社會污染,他們往往能最單純反映大人的內 在狀態。跟小朋友相處時,只要我們肯往內看,看自己的內在,觀照自己與孩子互動時的情緒,往往會有驚人的發現。
這些年來,遇過很多不合作,專門搗蛋的學生。最初我的反應,不外乎講道理,生氣,分析他們心理狀態,以奬賞利誘。即使心裡知道這些方法都不能治 本,也不能解決困局,但因為真的不知道可以怎麼辦,我在那些方法裡團團轉,終於在最無助的時刻,我停下來,往內看。當我把學生的「問題」和所有分析報告放 在一邊,就是單純的觀照自己對於學生的 「問題」的感覺和反應,我終於找到了出路。在這種觀照下,我發現自己對搗蛋的學生有著隱藏的憤怒。我氣他們讓我在工作上沒有滿足感,我氣他們讓我懷疑自己 的能力,我氣他們帶來難以應付的家長問題。原來,我一直帶著憤怒去跟他們講道理,還掛著「愛」的假面具,說要幫助他們,而事實上,當老師沒有反省自己的心 理狀態,而只是運用一些技巧去應付學生的「問題」時,那都不是真正的幫助。
後來,當我如實面對自己的情緒,處理了自己的恐懼後,只要用心去面對那 些學生,簡單的講出我心裡的話,他們往往會突然轉變過來,而我跟他們的關係,也從此改寫。技巧的作用,只是讓老師可以不用再面對自己的感到能力不足的恐懼。唯有當我們能面對自己的心,才能真正幫助到小朋友。
印象最深刻的一次,是帶著一位好朋友的六歲兒子出去玩。沿路上,他一直發脾氣,要買玩具。最初,我認為他只是在反映他父母的情緒,還企圖去分析他為什麼會這 樣。我當時想,「我才第一次跟他去玩,應該不是我有問題。孩子映照我們這回事, 總有例外吧。」我用盡所有方法都解決不到困局,他因為我不肯買玩具而坐在店鋪外不肯走,他說:「你買給我,我才跟你走。」我坐在他旁邊,在最無助的一刻, 我閉上眼睛,問自己的心,我不買的真正原因是什麼?連結到自己的心之後,我對他說:「你知道那個玩具不是重點。你知道我是愛你的。你知道你要什麼,我盡可 能都會給你。但當你對我說「你買給我,我才跟你走」時,我感到我們的關係是有條件的。我覺得我要做一件事,來換你對我做一件事。我不喜歡這種有條件的愛, 我也不希望我跟你的關係從此就是這麼講條件。」我說完,還在不確定六歲的他能否明白時,他那牢騷的表情突然溫和起來,然後他站起來,願意離開。那一刻,我眼淚無法停止的一直留,我 抱著他說,感謝你。從那時候開始,他整天再沒有發脾氣,還開壞大笑的到處玩,也沒有再提到那個玩具。
那一次,因為這個小朋友的耍脾氣,我去正視自己的問題。我反省到,有多少次,在我面對頑皮學生又想不出辦法時,我不就是用他那一招嗎?「你要怎樣怎樣,我 才怎樣怎樣」。我那種運用有條件的愛的理所當然,讓我看到自己,也感到心寒。還有再觀照到的是,我發現自己在學校裡,很多時候,在我也無計可施的時候,我 沒有堅持。我雖然堅持不用懲罰獎賞,不用情緒操控,卻躲在我同事背後,任由他用懲罰獎賞,任由他用情緒操控…我聲稱熱愛自主教育,卻沒有堅持,為了逃 避那種無力感,有多少次,我背叛了自己。就是因為這小朋友的一場耍脾氣,我終於去面對我的軟弱。
經歴得越多,透過孩子發現得越多自己的陰暗面,越明白為什麼很少人談教育時會主張自我覺察。因為把問題和責任推給別人和外在因素,是最容易的。要面對自己,實在需要很大的勇氣,我也豈不是走到絕路時,才能往內看自己?
後來,回到小孩的家,我跟他的媽媽細說他讓我看清自己的經過,那小孩明明在客廳的另一邊看電視,聽不到我們的對話。可是當我說到最感觸那一刻,他突然跑過來,二話不說的擁著我。他就像個天使,讓我透過考驗來認識自己,然後在我看清了自己的時候,給我鼓勵和支持。
我常常說,小孩子的「問題」都不是問題,小孩的問題,都是大人的問題。小孩只是反映了我們的價值觀,包袱,和陰暗面。家長常問,某某孩子有什麼什麼問題, 應該怎樣做?對於這個問題,我永遠只有一個答案,就是先看清楚自己的問題,自己背負著什麼包袱。小孩是最單純自然的,他們就是純綷回應自己的身體,心,和 靈魂去行事,而在這種自然的回應之下,包含了他們生存,成長,和追求快樂的智慧。孩子越小,越不會受既定的價值觀影響,也沒有太多的設定。當大人看到孩子 的行為覺得有問題時,那是反映大人受困於某些價值觀,反映大人在某些設定裡的痛苦。
沒有觀照過自己的人去投訴孩子的問題,往往只能在表層暫時解決一些問題,最終,還是在困局裡,跟孩子兩敗俱傷。
沒有例外。真的沒有例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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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些感覺,以為不去想,就會忘記。
有些事,以為只要遠離它,不去觸碰,總有一天會不再影響我。
我跟自主教育理念的關係,就這樣糾纏了十年。
十年前,我第一次看夏山學校(Summerhill School)和瑟谷傳奇(Free At Last)這兩本書,談到孩子先天好奇,擁有無限的學習動機,他們都很清楚自己要學什麼,只是他們想要學的東西,未必是成人想要他們學的。記得第一次看夏山的時候,內心有極大的震憾,全身在擅抖,有一股能量在體內不斷沸騰,我心裡想,這才是教育,這才是人生。
然而,每當我跟別人提起它的觀念時,大家的反應都是,「啊,太偏激了!這種學校怎得了?你太偏激了!」實際上,夏山學校在英國也被視為非主流教育,八十九年來不斷受到爭議。在種種的聲音之中, 我壓抑著我的「偏激」,試著撫平那沸騰的感覺,跑去美國念幼兒教育。我想,還是規規矩矩的走大路吧,期望唸完正規的教育,我就會懂得怎樣對待小孩,了解教育。
那是我第一次試著遠離震動我心的自主教育理念。
結果,在美國上課和實習期間,發現自己每次走進圖書館,竟然都是跑去尋找夏山和瑟谷的資料。正統的教育,我學完就放在一邊,夏山和瑟谷的書,卻讓我讀到不眼不休。每次選題目寫教育論文,寫報告,我總是選擇研究自主教育理念,不管夠不夠資料,不管是否容易過關,每一次,都義無反顧。後來我的老師Dr. Bishop看我那麼堅持,便建議我在課餘做一個自主教育的研究展覧,結果我獨自跑去紐約州的自主學校Albany Free School探訪,親身體驗了自主學校的運作。自主學校裡,學生沒有必修科,他們可以隨心做自己喜歡的事,他們去選擇每一天要怎樣過。這些經歴,跟我在課堂上和實習時學的,有著很大的距離。在教育這條路上,我接觸到最極端的,然後試著去找中庸之道,那些年來,卻一直沒有找到一個讓我感到平靜和舒適的位置。 面對著Albany Free School裡的老師和家長,我思考著,一個人要免除多少的恐懼,才會不要求孩子在特定的時間表內學會特定的科目?一個人要對自己有多少的信任,才會信任 孩子的選擇,相信他們會學會他們需要的知識?
畢業後,到台灣從事兒童相關工作。那幾年,再次因為害怕自己真實的理念會破壞和身邊的人的和諧關係,我完全不去觸碰相關的書籍,也隻字不提我對教育的想法。夏山和瑟谷的理念,不只是一種教育理論,它根本是一種人生觀,一種生活態度。它代表了真實的我,當時,在「做回真實的自己」,和「安全的維持一段關係」這兩個選擇之間,我選擇了後者。
那是我第二次遠離我的感覺,以為試著放下,那種沸騰的感覺就會離開。
後來回到香港的國際學校任教,卻又再次翻開自主學校的書,試著在課室裡應用自主教育理念。那些日子裡,我體驗到更實在的內心衝突。要在傳統學校制度(包括國際國校)裡應用自主教育理念,簡直就是把自己每天放在衝突點上,讓自己所有內在的恐懼、包袱,都呈現出來。有許多次,我因為自己的恐懼,背叛了我真實的信念,在學校制度裡求存。那是我第三次企圖遠離讓我動容的教育理念。
我以為只要不去想,不看相關的書,就會忘記。可是,事實是,無論我把它放下多久,無論我遠離它多久,三個月,三年,或六年,每一次當我再讀到有關夏山和瑟谷的文字,那種內心的震動,絲毫沒有減退。那股全身感動得擅抖,能量在體內沸騰的感 覺,依然是那麼強烈。十年了,我無法再假裝我沒感覺,也無法再假裝我可以遠離。今天,我終於聆聽了我的心,離開了國際學校,辦了這次工作坊。假如每個人到這世界都有一些使命,我知道我其中一個使命,就是讓更多人知道,在傳統的教育制度以外,還有其他選擇。要活在恐懼之中,還是活在愛與信任之中,我們是可以選擇的。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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